宋珉的神色登时就缓和下来。

老陈说得没错，他绝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欺骗自己。如果是别人，宋珉或许还会对这话“存疑”，但老陈真的不会。没有自己的提携，老陈凭什么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上？

宋珉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如此说来，是范鸿宇自作主张将稿子送到《群众日报》去了，瞒住了省地市三级党委宣传部。老陈被蒙在鼓里。

尽管一时半会还想不明白为什么没有省地市党委宣传部的公章，《群众日报》也会刊登这样的文章，但却不好再对老陈发火。

严格说起来，老陈也是“受害者”。

宋珉毕竟非同一般，马上就冷静下来，从办公桌后缓步转出，来到待客沙发区，对陆月和陈部长说道：“陆市长，老陈，过来请坐吧。”

自己率先在长沙发上落座。

虽然这段时间宋珉都在加意笼络陆月，对陆月十分客气，但在自己的办公室，当着老陈和秘书的面，基本的体统不能废。不能让大家笑话。

陆月缓步过去，坦然在左侧沙发落座，老陈则先朝宋珉哈了哈腰，待宋珉微微点头，这才在右侧沙发坐下了半边屁股，小心谨慎得很。

尽管宋书记相信自己被“冤枉”了，但难保不会再次遭受池鱼之殃，心情烦躁之际，莫名其妙朝自己发一通火，完全有可能。

时时刻刻准备充当领导的“出气筒”，也是一个好下属必备的基本条件之一。

秘书忙着给领导们奉上茶水。

“老陈，这个事，你怎么看？”

宋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然问道。

“宋书记，我认为这是典型的无组织无纪律行为。范鸿宇胆大包天，一定要严肃处理他。简直是胡闹……不严肃处理，不足以服众！”

陈部长立时挺直了胸膛，语调铿锵地说道，满脸正义之色。

估摸着宋书记这会，连吃了范鸿宇的心都有。

第299章 决一死战！

宋珉没有急于表态，略事沉吟，说道：“老陈，你先回去，马上向省委宣传部咨询一下，问问他们到底知不知道这个事情。”

陈部长猛醒。

还是宋书记见事明白，市委宣传部地委宣传部不清楚此事，不见得省委宣传部也不清楚。虽然按照规矩，就算省委宣传部同意发稿，也应该知会彦华地委宣传部和彦华市委宣传部一声，独作独为，可不是官场上正常的处事方式。不过话说回来，省委宣传部毕竟是上级领导机关，他们不知会地委和市委宣传部，最多是引来彦华这边的不满，却也无可奈何。

前提是：范鸿宇获得了省委宣传部主要领导同志的支持。

“是是，宋书记，我马上就去！”

陈部长不敢怠慢，立即起身，朝宋珉和陆月鞠躬，急速离去，亏他白白胖胖的身子，跑动起来，居然也能如此神速。

陈部长一离去，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宋珉和陆月各自端坐，谁也不先开口说话。

这个事情，表面上看，范鸿宇大坏规矩，有必要好好惩戒一番，以免效尤。但现在没有将前因后果彻底弄明白，以宋珉的性格，不会轻举妄动。

陆月忍不住了，说道：“宋书记，不管省委宣传部怎么答复，这事，我们市里肯定要有一个态度。”

陆月的性格，甚至比宋珉还要阴沉，但范鸿宇实在惹火他了，让他忍无可忍。范鸿宇仅仅只是和他陆月对着干，暂且还能忍耐。毕竟陆月到任未久，威望尚未完全建立起来，面对范鸿宇这样的“地方实力派”，不好轻举妄动。撇开邱明山，范卫国等人在彦华地区的势力不谈，单是“枫林模式”缔造者，也足以令陆月忌惮几分。

然而现在的情况却是，范鸿宇公开和陆月的老子陆成栋打擂台了。

陆成栋不久前在内参上发表那篇“激进”的文章，已经基本表明了政治态度，范鸿宇却和他唱反调，而且上的《群众日报》。

是可忍孰不可忍！

事关整个老陆家的威望和政治前程，陆月已经无路可退。

焉知范鸿宇身后，无人主使？

宋珉双眉紧蹙，没有吭声。

陆月脑袋瓜子好使，宋珉可也不笨。文章直接上的《群众日报》，仅此一点，就让宋珉心神不宁。他太清楚《群众日报》在全国媒体乃至中央大领导心目中的分量了。没有经过市委宣传部和地委宣传部的同意，直接在《群众日报》上刊发这样针对性极其明显的文章，本身就很不简单，宋珉得先把事情搞清楚了。

陆月就笑了，略带讥讽，却不再说话。

他也得给宋珉一点思考的时间。

办公室再次陷入沉默之中，宋珉和陆月却没有觉得有何“不适”，他们本就不是那种不说话就活不下去的性格，哪怕这样对坐一两个小时，一言不发也能做得到。

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办公桌上的电话急促地震响起来，宋珉疾步走了过去，接起了电话。

“书记，书记，我问清楚了，省委宣传部也不知道这回事……”

电话里传来陈部长气喘吁吁的声音，仔细听去，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小兴奋。

奇怪，他兴奋什么？

“听说，省委宣传部胡部长正大发雷霆，质问是怎么回事？这样的文章，发表在《群众日报》之上，省委宣传部竟然一点不知道！”

所谓省委宣传部胡部长，全名胡山迪，为人相当强势。在全省宣传系统，都算是一个“异数”。一般来说，宣传系统的大领导，总是会给人风度儒雅的感觉，不是“大老粗”。胡山迪胡部长却是例外，脾气相当的火爆。

“老陈，你确认？”

宋珉紧盯着追问了一句。

“我确认我确认，千真万确。要是有半句虚言，书记你撤我的职！”

陈部长就差在电话里赌咒发誓了。

“好，我知道了。”

宋珉放下了电话，眼里早已隐藏了杀机又浮现而出，不过随即又隐敛不见，缓步回到待客沙发区落座。

“已经确认了，省委宣传部也不清楚这回事！”

陆月淡然说道：“宋书记，事情已经很清楚了，范鸿宇目无组织纪律，公然和市里正在推行的大政策唱反调。这个事要是不处理，我看今后市委常委会可以不必再开了，市委文件也不用再发。一点作用都没有嘛！”

陆月语气并不如何激烈，但说出来的话，却着实扎心，等于是直接指着宋珉的鼻子在斥责——你这个市委书记干什么吃的？被手下的干部当着全国人民的面打脸，一声都不吭！

废物！

纯粹的废物一个！

还当什么市委书记，开什么常委会，发什么市委文件？

直接跑范鸿宇那里领取指示就是了！

宋珉依旧不生气，沉吟着说道：“陆市长，这个事肯定要处理。不管是谁，都不能违反党的组织纪律，擅做主张。”

陆月微微颔首。

就不信宋珉真能不吭不哈到底。

谁知宋珉接下来的一段话，却差点将陆月同志憋出内伤。

“不过，范鸿宇同志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看也要好好了解一下。看上去，他对市里搞的这个公有制企业改革制度，有不同的看法。这个工作，是由政府那边牵头在搞的，陆市长分管这一块的工作，我认为你有必要找范鸿宇同志好好谈一谈，搞清楚他内心深处到底是怎么想的……”

“宋书记，有这个必要吗？”

不待宋珉将话说完，陆月就很不礼貌地打断了他，十分冷淡地问道。不但语气冷淡，连眼神都是冰冷的，再没有丝毫虚伪的客气。

陆月很清楚宋珉的心思，宋珉不想打头阵。

对陆月，宋珉采取的是积极合作，小心靠拢的策略，但这不代表着，宋珉就成了陆月的“铁杆盟友”，会不计一切后果的和他紧紧绑在一起，同进共退。

邱明山还杵在行署专员的宝座上呢，搞不好明天省委组织部就找邱明山谈话了。

宋珉没有将邱明山往死里得罪的理由。

哪怕范鸿宇公开打他的脸，宋珉也得考虑清楚雷霆大怒的诸般后果。

谁不知道范鸿宇是个二杆子？

但宋珉不能和范鸿宇一样，也做个二杆子，不管不顾！

站在完全客观的立场，陆月能够理解宋珉的心思。只是理解归理解，却并不表示陆月就能容忍宋珉的“滑头”——又想讨好我，又不想冒一点风险，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搁在古代，想“入伙”是要纳“投名状”的。

范鸿宇公然“打上门来”，情势格禁，陆月必须奋起应战。

既然已经决定和范鸿宇“决一死战”，陆月就必须调动一切能够调动的资源，以确保自己彻底打赢这一仗。

宋珉休想置身事外！

“宋书记，一直以来，我们对范鸿宇是不是太纵容了？这位同志是个什么性格，大家其实都很清楚。与其说他是一个领导干部，还不如说是个街头混混。全国所有的镇委书记，有一个算一个，还有谁跟范鸿宇一样，在公安局劫持人质，开枪伤人的？这样的人，居然成了镇委书记，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陆月愤然说道，脸色变得极其严肃。

这还是宋珉第一次见到陆月发火，不由有点恍惚，感觉有点不太真实。

陆月这话，等于明着批评彦华市委胡闹，竟然让这样一个“流氓”性格的家伙做了镇委书记。陆月同志似乎忘了，在讨论范鸿宇任职的常委会上，他也投了赞成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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