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同刘子寒被宣布“双规”差不多的时间里，申城国际机场的候机楼前，李有成戴着旅行社的太阳帽从一个大巴上走了下来，他已经计划好了，参加这个去加拿大的旅行团，他的儿子会在那里接他去美国。他故意走在最后面，确认了十分安全之后，他看四周没人注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扔进了垃圾桶里面。随后，他疾步又跟上了旅行社的人群。
　　经过十几分钟的等候，导游开始发放登机牌和机票，李有成，不，这个时候他已经是“张大山”了，拿到了自己的机票和登机牌，于是他快步走向安检通道，只要登上飞机，他就安全了。
　　可是当轮到他检验机票的时候被机场的民警毫不留情地扣留了，当他被民警带到附近的一个房间里以后，他看到了一张令他愤恨而又畏惧的脸，那是一张充满智慧和正气的脸。钟鸣亲自从清水市来抓捕他了。
　　本来，李有成的这份护照做得几乎是天衣无缝，很难被发现，但是他却遗漏了致命的一点，这份护照是章拥为他办的。
　　章拥从侦查员口中知道李有成已经找不到了，要他交代与李有成的联系方式。但章拥哪里和李有成联系得上。在李有成心里，他已经是一个被流放的“弃卒”，哪里还会和他联系，立功心切的他及时汇报了当初为李有成办理假护照的事情，而且他还记得“张大山”这个名字。
　　知道这个消息后，专案组立刻分头致电各个航空公司，最后查到了“张大山”的航班，于是钟鸣就亲自带队赶到申城，在机场来了一个“守株待兔”。
　　李有成丢弃的那个包裹也被在候机楼外守候的民警找了出来，包裹里是李有成买的那把“黑枪”，看到这把枪，钟鸣和侦查员们心里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李有成的疯狂已经超出了他们预先的估计，幸亏当初没有定下在候机楼外抓捕，选择了在安检通道由机场民警带离，否则有可能造成不可预计的伤亡，所以说，和平时期，警察是一群与死神跳舞的人。


尾声
　　94
　　审讯李有成是场短兵相接的硬仗，李有成在内心里咬定一个原则：不能开口，保下那些人，或许自己有救，若是开了口，自己今生恐怕再也走不出去了。
　　行贿的事，记不起来了；
　　李平的死，听说是自杀；
　　刑警大队大队长遇袭，听说过，与我无关；
　　钟鸣局长的儿子被人恐吓，活该，但与我无关。
　　虽然李有成在这里死顶着，但刘子寒这些收了钱的干部们却顶不住了，一是因为证据摆在那里，你不承认，那好，就去银行查账户，自然钱的来龙去脉也就清楚了。跟在刘子寒后面，清水市人大的一位常委，政协的一位副主席，还有一些仍然在实权部门岗位上的局长、副局长等等十几位干部被专案组请去了，最后都留在专案组里“住下了”。
　　这一场肃贪风暴就在清水市官场上刮了起来，各种传言都起来了，李有成被抓，刘子寒等一批干部被省纪委的专案组“双规”已经是人人皆知，那些收了李有成的钱还没被通知去谈话的干部也是惶惶不可终日，比如戴斌市长；那些以前送过钱给刘子寒的干部也小腿发抖。
　　这是纪委查办案件的并发症，一场涉及面广的违纪案件的查办必然多少影响到一个地方干部的士气，这是无法避免的，即使宋之杰代表市委在各个场合进行一些吹风，要求各级干部要保持稳定，要把精力放在工作上，但效果是微乎其微。所以在政坛上，有多少主官顾忌着查办违纪案件带来的负面效应，而对下面的问题捂着、盖着，虽然表面上说是为了大局，可是在这样维护大局的名义下，又有一些欲壑难填的蛀虫一步步地中饱私囊，让错误越来越大。
　　但是最让宋之杰担忧的并不是干部队伍的稳定，因为干部队伍最终是会稳定下来的，而且清除了干部队伍里的那些蛀虫，增加了干部队伍的新生力量，清水市的干部队伍会重新焕发一种生机，这是一种规律。
　　他现在要担心的是有成集团这个全市最大私营企业的稳定，由于李有成将集团大量的流动资金转移到美国，公司的财务已经捉襟见肘，虽然集团还有一个类似于专业经理人的总经理顶着，但是李有成被抓的消息已经让有成集团的员工感到了危机，五洲商住楼已经停工，那些个土建的项目经理不愿再垫资建设，生怕有成集团就此倒下无法收回垫资。而有成新型建材有限公司的那些职工们甚至已经推选工人代表到市政府为李有成求情，若有成集团就此倒闭，清水市至少有上千名工人失去劳动岗位，成为清水市目前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为此，宋之杰与戴斌已经讨论了几次，并要求发改委、财政局研究出一个意见，在逼不得以的情况下，是否由政府注资维持有成集团的运转，但这还有法律上和政策上的一些门槛。
　　李有成并没有被钟鸣移交给省纪委的专案组，而是被清水市公安局以涉嫌私藏枪支的罪名刑事拘留。钟鸣在等，他要让李有成开口。他直接去关押李有成的地方看过两次，他能感觉到闭口不谈的李有成隐藏着更深的问题，李平的死因，袭击贺顺的黑影，包括派去恐吓钟诚的人，这些谜团都将在李有成身上解开。
　　抓获李有成之后，在他旅行包里发现了十几张没有用过的手机卡，都是匿名的。那些用过的手机卡肯定是被李有成扔掉了。但从刑侦学的角度来说，凡是发生过的事都必然留有痕迹，钟鸣安排了大量的人手从已知的李有成有关的手机、电话号码开始排查，包括李有成的资金往来，他要从中发现那个神秘人。这些数据的分析也是海量的，钟鸣下了死命令给专案组，倒查一年来的数据不行，就倒查两年。
　　但是时间不等人，专案组希望能够早日从李有成这里取得突破，而市里希望早日将李有成定案和李有成谈判有成集团去向的问题。所以钟鸣现在的压力是很大的，宋之杰已经多次召见他听取汇报，包括市长戴斌近期也到市公安调研，顺便也问问李有成案件查处的进度。这让钟鸣是十分为难，因为宋之杰曾经叮嘱，市里面只有他和纪委书记冯远过问此案，其他领导一律不过问。但是市长戴斌的话他不可不回答，因为戴斌话里的意思很明确，调查李有成牵涉到清水市的经济建设和社会稳定，市政府对这案件的进展高度关注。钟鸣也只能向戴斌透露一些情况。知道李有成仍然拒绝交代问题，戴斌的心情缓解了许多，迅速把话题扯到别的上面，表示公安局最近工作很辛苦，如果有什么困难需要市里解决的，要公安局打报告到市政府来。那钟鸣自然是当仁不让，立刻让人打报告给市政府又要了不少经费。
　　戴斌与李有成的关系到底深到哪一步，是宋之杰心里的疑惑，班子里出现刘子寒一个问题已经足够，要是再搭上戴斌，这是宋之杰从哪个方面都接受不了的，因为刘子寒身上发生的大多数问题都出现在自己出任清水市市委书记之前，如果戴斌出了问题，自己这个班长也就有推卸不掉的责任。所以他真切地希望戴斌只是想通过抓有成集团做点成绩出来，而不是与李有成有任何不干净的经济来往。但为了慎重起见，在常委会上他还是宣布了纪律，在配合省纪委专案组调查的事情上全权由冯远负责，要求其他领导不要干涉和主动打听。
　　自从安排了小云把八十万匿名捐到省慈善总会去之后，戴斌的心里多少安稳了一些。他老婆特意从省城打来电话问他有无牵连，他一口说没有，不过他还是叮嘱老婆在省城关注这方面的消息。
　　事物的发展是有规律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也是一条规律。神秘人留下的痕迹最终还是被警方发现，不过不是清水警方发现的，而是申城警方发现的。由于申城警方对此案的重视，在申城大学附近一家超市监控里发现了一个男子购买水果刀的视频资料，而这个男子经过钟诚他们寝室楼的看门老伯辨认，就是那个送纸盒来的男人。
　　95
　　清晨六点半，余忠从睡梦中听到屋外有些异响，他顿时惊醒，他悄悄起床走到窗户边挑开窗帘的一个角向外看了看，接着发现自己家已经被武警包围了，他仔细打量着，发现自己在阻击手的射程里已经无法逃出这个包围圈，他靠在了墙上无言地悲伤起来，过了十几分钟，他做了决定，他静静地又躺回床上，亲了亲仍在睡梦中的儿子的脸蛋，然后拍醒了自己的老婆，一个淳朴的乡下女人。他捂住她的嘴，不许她吱声，等她从睡意中清醒过来，他小声地对她说：“小凤，我对不起你，我在外面犯事了，抓我的人在外面，现在你不要说话，听我讲完，家里菜地的粪坑下面有几万块钱，是留给你的，你谁都不要说，我走之后，你把我妈照顾好，等她老人家过世了，就随你，重新找个人家，不委屈咱儿子就行了，我余忠做牛做马都会感激你的。”女人挣扎着想出声，眼里不解、悲伤、绝望、委屈各种眼神掺杂在一起，丈夫的话让她无法接受，也无法理解，几乎她以为自己在做梦，但掐了自己大腿的疼痛告诉她这不是在做梦。
　　余忠流着泪水说：“你不要哭，也不要叫，我不想让老娘和儿子看见我被警察抓走的样子，这么些年的夫妻，我就求你一回，你就答应我吧！”说着，放开了捂住老婆嘴巴的手。而他老婆已经傻了，不知道问什么好，轻轻地在那里抽泣。余忠静静地下了床，穿好了衣服，然后亲了亲自己老婆和还在睡梦里的儿子，走出房间，打开了自己家的大门，双手抱着头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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