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贺顺的话来说，这次抓回来一个植物人。余忠被抓获之后，除了对自己姓名之类的资料进行了回答，除了吃饭、喝水再也不开口了，就连吃饭、喝水他也不要求，侦查员若是递过来，他就吃喝。若你不给，他也不开口要。这位侦察连出身的军人有着极强的意志力，曾经一个人趴在草丛里潜伏过三天，他在各种项目里以最优异的成绩被提拔为班长，但是由于文化程度较低的限制，最后还是退伍回地方，没有被提拔为军官。
　　贺顺自苏醒之后，身体检查基本无碍就急着赶回了清水市，他要亲自与打倒自己的那个人会一会。当然，他看到余忠的简历后自然也就心服了，从格斗上来说，他绝对不是这位曾经野战军侦察连班长的对手。但是在心理上，他还是要试一试的，多年的刑侦经验告诉他：是人，心里都会有突破口。他与余忠的妻子谈过话之后，他向钟鸣提出，让余忠的老娘见一见余忠，钟鸣马上就同意了。
　　当余忠见到自己的老娘就立刻跪在地上的时候，在隔壁观察的钟鸣和贺顺就相视一笑，当坚冰被融化成一小块儿的时候，离全部融化也就不远了。
　　余忠端端正正地给自己老娘磕了三个头，然后就跪在那里了。他老娘倒是个坚强的女人，坐在那里对自己儿子说了一番话：“儿啊，娘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是要你还娘养育之恩的，千不该万不该，娘当年害了那场病，让你欠了人家的，虽然你不告诉娘，但娘知道你是个堂堂正正的人，不会自己去干坏事，都是那个魔鬼，拿钱买了你的心，是娘害了你啊。娘今天来是要告诉你，你要是还什么都不说，维护着那个姓李的，娘就把这条命还给你。你老实跟政府交代，争取宽大处理。娘身子骨现在还好，你放心，你儿子我会带好的。”
　　听到这里，钟鸣和贺顺心里是一阵酸楚。
　　余忠的老娘走过之后，余忠静静地思考了半天，终于开口了，对看押的人说请钟局长来，他有话要说。
　　钟鸣来了，他静静地坐在余忠的对面。
　　余忠说：“我认识你，你是局长，李有成曾经要我把你干掉，但是我没有，我知道你一直在调查李有成，其实我也期望李有成早点被政府抓了，让我这种时常被良心煎熬的生活早点结束。”
　　顿了顿，余忠继续说了下去。原来余忠刚刚退伍的时候，他的母亲患了非常严重的心脏病，同时还伴有其他疾病。余忠是个孝子，他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是他母亲把他拉扯大，但是巨额的手术费余忠是无论如何都凑不齐的，虽然村里和乡里都给了一些扶助款，但与巨额的手术费相比来说是杯水车薪。余忠没有办法，于是他就想到了邻村已经发财的李有成，于是就去找了李有成，向李有成借钱，说是以后在他那里打工卖命。李有成问他会什么，能值这么多钱。余忠只好说自己是侦察兵退伍，能干的就是保安或者是体力活。李有成摇摇头说，值不了那么多钱。余忠就急了，说我可以为你干一辈子，把命卖给你。估计是这句话说动了李有成，他想了想问余忠，你的命要卖多少钱？余忠想了想自己母亲手术住院费用要二十万，以后要调理好也要不少钱，于是就说二十五万。李有成给了余忠三十万，把余忠买了下来。
　　余忠把母亲送到申城的大医院做好手术后，就到了李有成那里，李有成没要他来自己公司上班，反而给了余忠点钱，要他自己买部车跑跑运输，说有事再找他。余忠也不是傻子，知道李有成这样对他，绝不会要他干普通的事，不过他是个实在的人，知道自己文化不高，凭什么能还人家这么多钱，也就认命了。
　　余忠承认李平是他杀的，杀掉李平这样一个普通人对余忠来说不是难事。他是李平邻村的，自然和李平认识，寻了一个借口进了李平的家，然后趁李平不注意用手掌在李平脖子边缘一下把他击昏，然后用绳子吊了起来，伪装成了自杀，李平就这样在昏迷中被吊死了。而李有成交代的东西，他并没有在他家中找到。
　　随后余忠又把李有成要他尾随宋勤找机会干掉李平女儿李晓晓的事以及去恐吓钟诚的事情，还有要他想办法干掉钟鸣的事情都说了。
　　说完之后，余忠是如释重负，对钟鸣是惨然一笑，他心里明白杀人偿命的道理，自己这次是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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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着镜子，钟鸣仔细地刮着自己的胡子，然后把头发梳理整齐，换上了笔挺的警服，最后，他对着镜子仔细打量了一下自己，满意地点点头。他并不是要去出席什么会议，他是要去审讯李有成，现在条件成熟了，他要和李有成来一次正面的较量。他有个习惯，主审重要的嫌疑人之前，他都会穿上整齐的制服，这是心理战术，整齐的制服常常会给对面的犯罪嫌疑人带来一种心理的压迫，警服暗示着法律，暗示着国家的力量。
　　在与外界隔离的状态下，人的心理是逐渐变化的，从一位掌握数亿资产，全市最大的企业家变成一个阶下囚，一开始，李有成还期望着有什么外来的信息让他支撑下去，可是他慢慢发现，这已经是一个不可能的事情了。“斗志”在每天的提讯中被磨掉，心情也逐渐沮丧起来。
　　所以，当钟鸣走进审讯室的时候，他也明白钟鸣的亲自出马意味着什么，所以他打起精神来让自己与钟鸣对抗。但这不是一场商业谈判，而是地位悬殊的审讯，彼此之间的气势首先就决定了胜利必属于代表国家公权的一方。
　　钟鸣进来坐上审讯台之后，朝李有成礼貌地点点头，李有成也点点头表示了一下。钟鸣没有说话，他打开面前一台笔记本电脑里的一个视频资料，这是他让人精心编辑的，然后转了过去，让李有成看。
　　李有成在视频画面里看到了自己亲手建立的有成集团、乐园大酒店、有成农贸公司、五洲商住楼、有成新型建材有限公司等等下属的企业，但是每一个画面里都不是他以前熟悉的热火朝天的场面，而是停产，停工，酒店是暂停营业，集团门前是吵闹着索要工资的工人。看着这些画面，李有成心里不禁是难过万分，示意让民警拿走，说自己不看了。
　　民警拿走之后，李有成的心情稍微有些平复，他看着钟鸣说：“拿这些给我看是什么意思？如果不是你非要盯着我不放，有成集团能是今天这个样子？”
　　“你错了。”钟鸣严肃地说，“不是我盯着你，也不是公安局盯着你，而是国家在盯着你，法律在盯着你，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造成今天这个样子的原因是你。”
　　李有成故作不屑地冷笑着看着钟鸣。
　　钟鸣叹了口气说：“李有成，我们都知道你是白手起家，有成集团能够成为清水市最大的私营企业，撇开你采取行贿手段获取利益以外，其中有很大的因素是你敢拼敢闯，这一点我们是承认的。我今天来不光是给你看这个片子，而是代表清水市公安局向你宣布：李有成，经清水市人民检察院批准因为涉嫌故意杀人罪被逮捕。”这时，边上的民警走到李有成面前把逮捕通知书递给他，让他签字。
　　李有成看着面前白纸黑字的逮捕通知书，叹了一口气，接过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民警将打开的一盒鲜红似血的印泥递给他，李有成伸出食指沾了印泥在自己名字上面留下一个鲜红的指印。
　　钟鸣示意边上的民警都离开审讯室，然后对神情尚在恍惚的李有成说：“李有成，你认为你现在还有可能走出这个门，去挽救你那个即将倒闭的有成集团吗，或者是逃到美国当个财主？”
　　李有成苦笑着说：“说这些有意思吗？”
　　钟鸣说：“那我就说些有意思的吧，我知道，你对有成集团是有着深厚感情的，而现实摆在你的面前，你已无法挽救它，但如果有一个机会让你的有成集团继续下去，你想试一试吗？”
　　这句话，让李有成来了点精神，他找钟鸣要了一支香烟，点燃了思考了一番。现在自己已经被涉嫌故意杀人罪逮捕，看来余忠一定是被公安局抓到了，自己是很有可能出不了监牢了，或许有可能被判死刑，反正已经如此，不如挽救一下有成集团，算是自己也留下点东西。于是笑着对钟鸣说：“我想试一试，那你说出你的条件吧！”
　　钟鸣一笑：“我的条件不是很清楚嘛，如实供述你的罪行，接受法律的审判。”
　　李有成微微地点点头说：“那有成集团的机会是什么呢？”
　　钟鸣说：“你想好了告诉我，宋书记会来见你一次。”
　　李有成说：“不用想了，你告诉宋之杰，我愿意试。”
　　原来，清水市委经过认真研究，认为有成集团不能因为李有成要接受法律制裁而跟着倒闭，宋之杰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就是让李有成叫他的儿子回国主持有成集团的经营，但是李有成通过行贿获取的利益必须变成清水市政府在有成集团的股份。他的这一想法得到了省里两位主要领导的支持，所以在钟鸣审讯李有成时有了这一出。
　　为了能够达到预期的目的，有成集团衰败的视频资料和逮捕的宣布时间都做了精心的布置，要让李有成陷入心理上的绝地然后再谈。而事实上，李有成是一个能决断的人，所以他在短时间内就确定了与政府合作，既然自己已经无法在从监牢里走出去，那不如把自己的心血保留下去。
　　一个星期之后，李有成在美国的儿子回到清水市，任有成集团的新任董事长兼总经理，当他带回来的资金重新注入有成集团后，有成集团这个庞大的企业又开始运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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