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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信将疑,他让我马上去大街看看。
刚入东三环,果然远处传来排山倒海的口号声。一看,长长的游行队伍由北而来。主要是大学生,足有几千人。行人驻足观看,有人加入,有人举V字形手势,有人鼓掌吹口哨,也有人骂这帮傻逼吃饱了撑的。队伍越来越壮大,我也像一粒小铁屑被磁铁吞噬进去,默默跟在队伍尾巴上若即若离,恍若隔世。群情激愤,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反对篡改历史!”
“反对小日本入常!”
“还我钓鱼岛!”
“抵制日货!”
“小犬纯粹一狼!(注:指当时日本首相为小泉纯一郎,政策右倾。)”
警察还来不及反应,几家临街日本料理店、全日空和三菱银行办事处的玻璃和广告牌便被石块砖头和水瓶砸得稀烂。愤青们发出了亢奋的尖叫。忽然,一辆低配置广州本田不识时务地开过来,几个人噼噼啪啪地朝小车扔石块,小车尾灯被砸烂。小车急刹,一男一女出来——居然是朱虹云和他男友!只见她哭丧着脸骂道:“瞎眼了吧?这是广州本田,还是我私车,有种砸公车去啊!”
“砸的就是你!”更多石块矿泉水瓶飘过来。我想冲过去,朱虹云和那男人已抱头鼠窜,狼狈而去。
另外一个举着“佳能”数码相机的路人在拍照,几个学生过来指责他崇洋媚外,这人争辩:“我买啥要你们批准吗,真是的!”
大学生说那你非买日货吗?买韩国的不行吗?这人嘴硬:“管得着吗?有本事把日资轰走得啦。跟我一个普通消费者瞎来劲,再说这也是合资。”
旁边一个搞外贸的也耍起泼来:“你们瞎闹啥啊?中国连续二十多年贸易顺差你们知道吗?挑起贸易战,经济垮了你们这帮傻逼喝西北风去!现在的大学生,垃圾!”
大学生怔了半晌,突然脸红脖粗振臂高呼:“振兴中华,从我做起!”
人群立马将这个使用合资企业产品的人团团围住,高呼口号,高唱《团结就是力量》,高分贝呼叫声差不多将这人活活震死了。倒霉蛋气焰顿消,在警察帮助下抱头捂耳跑了。得胜后的大学生们嘻嘻哈哈地散去。一路惊天动地,进入国贸立交桥,右入长安街,看样子要去天安门。不料在日坛路和建外大街交叉口被警察设置的路障堵住了。我朝威猛,他们不敢冲,绕向日本使馆。使馆戒备森严,砖头、石块朝围墙、护网、摄像探头和路灯扔去,一辆日本车四脚朝天。我担心出大事,往回走。猛然想起齐顺子,这家伙肯定在场。立即拨电话,几次电话都通了没人接,正放弃时接了,果然传来嘈杂的人潮声浪,顺子嬉笑着:“老大,想起我来啦?”
“我能不想起你吗,在哪儿,是不是在游行?”
“呵呵,您说呢,这事儿少得了我吗?”
我破口大骂:“伤不着日本人一根寒毛,巴掌棍子统统落在自个身上!这就是你们的本事?”
“汉奸嘛!”齐顺子说。
“使用洋货就是汉奸?你是脑子被门缝夹坏了还是血管被浆糊阻塞了?你爷爷义和团啊?你就没使用过洋货?这手机芯子哪儿来的?离开洋货你TMD能生存一天吗,你就抱着老祖宗的四大发明裹脚布旱烟袋吃喝拉撒去吧。”我骂。
“爱国嘛。”齐顺子有些底气不足,我呵呵大笑:“爱国?你一阿Q爱啥的哪门子国?赵太爷同意了吗?上次工体那儿,不是我救你一把,你就进去啦。”
“老大,我已经进去啦,现在警车上呢。”齐顺子压低声音,“我路过日本料理店,他们说我扔了几块砖头,其实我也就偷吃了几块寿司和三文鱼,他们闻出来芥末味儿啦。”
这么柔顺的农村孩子也搞打砸抢了!惊愕不已的我问:“你到底干没干啊?”
他不置可否地呵呵笑着。
我说那几家日本料理店我都光顾过,老板是中国人,员工是中国人,原料是中国的,顾客大多是中国人,唯一不同是烹调工艺和招牌——那也是古时候中国传过去的呢,没见连招牌都是汉字吗?我质问:“你们这是反日还是反华呢?TMD整个儿一挥刀自宫啊!”
“我们还去大使馆了。”齐顺子支支吾吾。
“去大使馆更不能胡来——”
“关掉手机,谁让你打了?”突然传来厉声呵斥,听见齐顺子颤颤巍巍:“哥们打的,教育我呢。”
“关掉!”一句骂声,手机断了。
心想他进去一次也许更有好处,就没打算去捞他了。
4
“五一”前,小羽说她不回北京,过后有个来北京的公差,可以省很多钱。丹尼尔约我去内蒙玩,我谢绝了,我想去上海看看小羽,也想顺道看看刚从美国回国探亲的上海干妹妹方佳嘉。一年前她在美国生下一对双胞胎,带回上海住一段时间。我们通了几次电话,邀请我去玩。她说她家很小很乱,但附近有个价廉物美的旅馆。
初来乍到,晕头转向,我再次呈现出外乡人初到巴黎的症状。在满眼浮华的上海城里闲逛,最后到了外滩。殖民色彩的外滩披风沥雨上百年,面对暴发户似的浦东,就像力不从心的雍容贵妇人,絮絮叨叨诉说着昔日繁华旧梦。黄浦江发黄发黑,漂浮着垃圾和泡沫,还好不算太臭。春光明媚,江风拂面,煞是舒坦。游人如织,争相以浦东橱窗似的崭新高楼或黄浦江里的轮船为背景留影。各等外国男人和老中青中国美女勾肩搭背招摇过市,明摆着大国尚未崛起,尔等尚需努力。
方佳嘉又惊又喜,责备我没通知她,好去接站。我说等联系上了小羽再约,她说那也好,也想看看比她小三岁的嫂子。我再给小羽打电话,她以为我恶作剧,我就让旁边一个阿拉证明,她还将信将疑。我跑到公话亭给她打电话,嘈杂声中小羽尖叫起来:“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搞恐怖袭击啊?我在开往浙江千岛湖的车上啦!”
我大惊失色:“你去那儿干什么?”
“拓展训练。”压低的声音让我想象出她半捂着手机和嘴巴,“说的是拓展训练,都拿它当公费旅游呢。” 轮到我将信将疑了,她说下车就用当地公话打来,还会发照片。我抱怨:“那我咋办啊?大老远的。”
“你不是没来过上海吗?玩几天吧,美国干妹妹不是回来了吗,让她陪你吧,我一百个放心。”
我叹气:“看来只能这样了。”
“没事儿,几天我就回去,到时候陪你玩。”
互相提醒安全后挂了电话。哪还有兴致,都想掉头回北京了。我给方佳嘉打电话后,她再三留我玩两天,说旅馆都看好了,给我带礼物了,还抱怨我“媳妇还没娶就忘了妹妹啦”。
我去地道里搭乘五光十色的隧道列车穿过头顶的滚滚浊浪,从浦东钻了出来。看了看会展中心,花一百块坐电梯上东方明珠电视塔喝了杯冰水撒了泡尿,再打车通过南浦大桥折回浦西,直奔方佳嘉家附近。上海的士基本是干干净净的2000型“桑塔纳”,司机也不像北京的哥那么邋遢,一律白衬衣白手套红领巾。我这的哥还带着金边眼镜,气质直逼海归精英,就是不咋说话,连踢三脚肚子里没丁点儿化学反应。
方佳嘉住老西洋楼和石库门杂居弄堂,典型老上海。我在小街口下车,一男一女向我招手,见过照片,正是方佳嘉和她老公宋沪生。方佳嘉兴高采烈和我行一西式拥抱礼,他老公则客客气气地和我握手:“久闻大名。”
方佳嘉透着上海女子的精致和时尚,做母亲后胖了一点。她老公在一家美国高科技公司工作,回来度假半月就走。和一般精瘦的海派男人不同,宋沪生有着一付鸭梨型身材。
低矮而修长的筒子楼可能上百年历史了,居然有电梯。狭窄黯淡的楼道里,各家各户门外都有洗衣池和灶台,堆满了杂物。人们在过道里干家务活,锅碗瓢盆声、洗衣机的轰鸣声和聊天声交织一团。磕磕碰碰地走,一边和邻居们打招呼“借光”,方佳嘉很抱歉地说:“这里太狭太乱了,父母家,暂时住这儿。”
“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看的就是老上海。”我说。远远传来尖锐的婴儿啼哭声,此伏彼起,方佳嘉加快了脚步:“小家伙要吃的了。”
房子只有两间,比我“家”还狭窄。方佳嘉父母退休在家,专职带外孙。俩小家伙躺在宽大的婴儿车里闹腾,奶瓶打翻,玩具满地。老两口好话说尽,小家伙不予理睬,老太太扬起手吓唬,小家伙挑衅地看着,方佳嘉忙制止:“妈,你可别打啊,他们是美国公民,在美国你就犯法啦。”
老太太笑着说:“这儿是中国,姥姥打几下犯啥法?”
老太爷也说:“美国公民也是我孙子,照打不误。”
方佳嘉抱着孩子哄了一会,拿着奶瓶喂,小家伙安顿下来,不久睡着了。方佳嘉拿出两大盒美国巧克力Hershey塞给我:“本想给你买件衣服,尽是‘Made in China’,好不容易找了件地道美国货。”
方佳嘉将孩子委托给父母,和老公、我出门了。打车去一家据说很有名的海鲜酒楼。迎宾将我们安排在亮堂堂的巨大通体玻璃前,窗外高楼林立,暮气漂浮,霓虹灯闪烁,让我确信浮华之玄外之意——繁华是一种漂浮状态。刚坐下小羽就打来电话报平安,方佳嘉也和她述一番姐妹情谊。随后,我们去水柜挑选活体海鲜。
方佳嘉问起我和小羽的事情,我说最近闹别扭了,麻烦大了,我犯了“不成功罪”,恐怕要散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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